耳邊都是聲音,也不知道是誰在哭。
顧懷袖呢喃一句:“妖怪沒了。”
呼吸之間的空氣,都是冰冷的。
她抿唇,穩著自己,一步步走出了門,台階上胤禛還站著,茶已經冷了。
顧懷袖像是忘記了還有胤禛這麼個人,便朝著翊坤宮宮門而去。
蘇培盛見了嚇了一跳,還以為她被什麼魘住了,連忙追上去,可出了宮門,蘇培盛見了顧懷袖,更嚇地厲害。
眼底下濕濕的,顧懷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心口,睜大了眼睛,一面走,一面道:“閉上你的嘴,什麼也別說。”
於是,蘇培盛一句話也不說了,也知道顧懷袖素日來是個心氣高的,未必願意旁人見著她哭。
一直送顧懷袖出了宮門,蘇培盛才迴轉來。
胤禛還站在上頭,把茶往地上潑,隨口問道:“那刁民莫不是哭了?”
“……沒呢,就是有些恍惚。”
蘇培盛埋下頭回了一句。
那一剎,胤禛瞧著蘇培盛那一張臉,勾唇一笑:“倒也是,素xing涼薄沒心肝……”
第二五一章押錯寶
敦肅皇貴妃年氏,在一個雪後晴日裡走了,闔宮哀慟。
聞說雍正爺因著年貴妃之歿,遷怒了不少人,因為治喪之事沒令皇上滿意,原禮部尚書連降三級,轉瞬竟然成了個侍郎,讓人無比唏噓。
可在顧懷袖這裡,過了那一天,似乎什麼都好了,人死了就死了,後面跟著要死的還多。
每進宮一次,顧懷袖就壓抑一回。
那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
皇宮的頂上,盤旋著一個妖怪,它在年沉魚的鏡子裡,也在所有人的影子裡,在皇帝的寶座之下,在九五之尊的頭頂上……
人越老,日子過得越快。
年沉魚一走,年羹堯也很快跟上。
雍正著令原屬議政王大臣們朝議,根據最近一年來收到的彈劾年羹堯諸多罪孽的摺子,竟然給年羹堯列出了九十二條大罪,其中有大逆罪有五,欺罔罪為九,僭越罪十六,狂悖罪十三,專擅罪有六,忌刻罪亦六,殘忍罪則四,貪婪罪達十八,侵蝕罪再添十五。
這九十二條大罪,光是可處年羹堯以極刑的便多有三十餘。
一個個字,像是一把把催命的刀,已然放到了年羹堯的脖子口。
可這一次,功勳卓著又驍勇善戰的年羹堯,再也沒有逃脫的機會。
他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了自己的得意忘形和雍正的毫無仁義之下。
早在九月,年羹堯便已經被收監入獄,如今人在獄中,到底是個什麼光景也沒人知道。
好歹也是當初的撫遠大將軍,也沒人敢苛待於他,殺他更不需要什麼嚴刑bī供。
皇帝要殺人,哪裡還需要那等低劣手段?
他yù何者生則何者生,他yù何者死則何者死,手握生殺大權,所以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顧懷袖對胤禛,從來都是一種又痛恨又憐憫的奇怪qíng緒,正如胤禛,厭棄她又時不時撩撥一把,高高在上對她施以恩寵來憐憫。
一丘之貉罷了。
而這樣的憐憫,落到年羹堯身上的時候,就顯得格外寒涼。
胤禛說:“怎麼著,也是赫赫有軍功,在戰場上走過一遭的人,年大將軍,文武雙全……不必折rǔ於他,朕也不想落得個屠戮bī迫有功之臣的昏君之名。朕,網開一面,賜他獄中自裁。”
而後,當著眾臣的面,胤禛面不改色,著令張廷玉親自傳旨,以示他身為年羹堯主子給他的恩寵。
年羹堯九十二條大罪文書,便是張廷玉根據議政大臣們結案時的卷宗擬定出來的,他該接這差事。
早在雍正爺繼位初,為著好辦事,曾置一“署大學士”之位出來,不在三殿兩閣之中,地位也難言盡,約莫等於“准大學士”。
因著查年羹堯與前年查府庫虧空和耗羨銀養廉銀之事,張廷玉有功,除兼翰林院,任戶部尚書之外,又給了個署大學士。
時年,文華殿大學士白潢乞休,張鵬翮,武英殿大學士王項齡,皆因老病死。
保和殿大學士唯馬齊一人;文華殿大學士嵩祝、蕭永藻、朱軾,田從典,其中田從典乃是在張鵬翮亡故之後,從署大學士上升遷,朱軾則在白潢乞休後升遷;武英殿大學士如今只富寧安一個;文淵閣大學士也只有高其位一人。
署大學士事者,戶部尚書漢尚書張廷玉,戶部滿尚書徐元夢。
看得出,這位置雖不如大學士,可用處很大。
不過終究不是張廷玉要的。
也不知這一趟差事之後……
在張廷玉領旨往刑部大牢而去的時候,另有一道聖旨到了年府。
昔年年遐齡大人的府邸,還是當年的樣子,只是裡面經過了年遐齡一代的簡樸,換成了年羹堯時候的富麗堂皇,如今卻立刻空dàng起來。
雍正有命,先行抄家,年府家財俱入官,其後凡年羹堯父兄族中任官之人,都革職查辦,嫡親子孫流放充軍。
半路上,手底下人來給張廷玉報信兒,說了年府那邊的事qíng,他也只是一擺手。
意料之中的事qíng罷了。
可仔細想想,當年的年遐齡,他父親張英,都是康熙爺手底下能臣gān吏,如今他們的兒子,也各有風光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