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與子堂中,那個女人即使鬢髮凌亂,即使被粗手粗腳的僕婦按跪在地上,卻依然眼神明亮,甚至傲氣凌然。
她一向稱他楚郎,可自那日起,除神智全然不清時,便都只喚他陛下。
她也很無奈地笑了,說:
「陛下若做此想,臣妾不認當如何。」
他以為他早就忘了。
早就該忘了。
「陛下,」有人站了出來,「二殿下如此心思,無中生有,污衊兄長,竟牽扯到我大周聖物,這是大不敬!」
「陛下,」又有另外的人說,「北疆軍情緊急,二殿下卻因個人恩怨如此刻意拖延、橫生枝節,臣斗膽,還請您三思徹查!」
「陛下……」
無數吵吵嚷嚷的聲音讓景元帝頭痛欲裂,殿外的天在漫長的爭執中已經大亮了,殿中燭火卻仍未有宮人敢熄,那些影影憧憧的光像是鬼火,和著喋喋不休的聲浪一起撲來。
景元帝自問:對,我恨這個「兒子」,恨他的母親。
可我想他死嗎?
……不。
「別吵了,」皇帝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在愈演愈烈的爭吵中煩道,「著人……將二皇子楚矜言鎖拿,問罪。」
「陛下!」
剛剛有些平靜下來的局面又一次被打破了。
皇帝的命令還沒叫上人來,就又有一位披堅執銳的金吾衛匆忙上殿,跪在正中。
「陛下恕罪,臣有要事稟報!」
景元帝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要事」。
但他只能正襟危坐:「講。」
那個面容硬挺的漢子抱拳一禮,抬手道:「恕臣失儀——帶進來!」
另兩個精幹的金吾衛拖著一個全身被五花大綁的人,將他扔在了大殿的金磚上。
那人面容平凡,身材粗壯,看著實在不像做正經營生的。
那漢子又道:「陛下,臣昨晚奉命於城中巡視,捉了這個混跡於坊市間的掮客,發現他手中竟有御賜之物的圖紙,經過整晚搜尋盤查,方才查明,城東有家暗坊,專司此類器物的仿製營造之事,查獲贓物上百件……」
景元帝不耐煩地打斷他:「交由京兆尹辦理就是了,徐雙林,你一向最是沉穩,如何拿這些蠅頭小事來煩朕?」
金吾衛統領徐雙林重重叩首:「臣自知魯莽,可那贓物中有一件,臣實不敢擅專。」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拿錦緞仔細包好的器物,雙手舉過頭頂。
安城如忙接過去,承到皇帝面前。
景元帝心中莫名一動,他看了一眼深深伏跪著的金吾衛,看了一眼仍是眼神空茫的楚矜言,又看了一眼隱隱開始坐立不安的楚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