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來,也是這般做的。
直到入了淨蓮司,數次接觸,才發現裴敏和眾人嘴裡那個惡貫滿盈的惡吏似乎略有不同。
她劍走偏鋒不遵禮教,傷過人,卻也救過人;她懶散隨意滿懷心計,但面對大局卻又能灑脫一笑,不計個人得失……
窺基大師說過: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善惡黑白,就像時間除了白晝和黑夜,還有朝霞和黃昏,還有芸芸眾生。
賀蘭慎道:「若能招撫,何須兵刃?我只是在想,若裴司使能換一條路走,興許會豁然明朗。」
裴敏看著面前這個赤誠的少年武將,忽的想起了那夜天井階前,他一邊執著剃刀刮發,一邊傾吐「渡己」「渡人」的宏大願景。
或是欽佩,或是憐憫,總之至少這一刻,賀蘭慎是真的想拉她一把。
裴敏默然,隨即朝賀蘭慎伸出一手,似是要撫摸他的臉頰。
賀蘭慎眉色一動,下意識後退半步躲避。
然而,裴敏只是屈指,輕輕撣走了他肩上不知何時沾染的花瓣。
「賀蘭慎,你渡不了我的。」裴敏第一次叫了他全名,莫名吐出這麼一句。
不知想到了什麼,她輕輕嘆息,眯著眼打量身側高大挺拔的俊朗少年,說:「我忽的有些惆悵,等過兩年你在官場的大染缸中變得面目全非,不復初心,我大概……會難受的。」
賀蘭慎恢復鎮定,淡淡道:「那我儘量不讓裴司使難受。」
「咦,不錯,你竟然還會順著話茬往下接啦。」裴敏打趣他,兩人難得如此平和,一同踏著長安鋪滿陽光的地磚,穿過永興坊琳琅滿目的街道。
路過已逝鄭國公魏徵的居所,賀蘭慎停下來,朝著緊閉蕭瑟的大門躬身一禮,方繼續前行。
他躬身的時候,裴敏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剃得乾淨的後脖子,便問道:「小和尚,你既已還俗入仕,為何還要剃髮?」
「六根清淨。」賀蘭慎給出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
裴敏眼中有促狹,道:「就因為這個?我不信。」
賀蘭慎想了想,又答:「發茬扎手,剃了方便。」
這個理由可謂是很實用了,裴敏覺得有趣,輕漫一笑:「賀蘭真心,你如今越發有煙火氣啦!比之前那副端著架子、生人勿近的姿態可愛許多!」
賀蘭慎負手而立,解釋道:「我年少修佛,素來性子冷淡,並非刻意拿腔作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氣氛和諧,不覺時光飛逝,很快到了崇仁坊,淨蓮司的屋檐已隱約可現。
這種和諧令人貪戀。
可裴敏也清楚地知道,橫亘在兩人之間的鴻溝難平,這種和諧的假象就如同頭頂的繁花,風一吹,便零落成泥。
果然不到兩日,劍拔弩張的日子就捲土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