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黼卻搖了搖頭,只垂眼喝酒。
兩人吃了中飯,趙黼略睡了會兒,因吃了酒,心裡燥熱,聽聞靜王還歇中覺,他便出府,自帶小廝騎馬往回。
站在十字街頭徘徊了會兒,想到此刻酒氣衝天,倒是不好往別出去,於是仍舊徑直回世子府。
誰知才拐過街口,遠遠地就見有一個人直挺挺地,垂首站在世子府門口上,懷中抱著一樣東西,動也不動,宛若雕像。
趙黼歪頭打量了會兒,那人頭頂戴著一頂破斗笠,只微微露出颳得鐵青的下巴,透著幾許冷峭,趙黼瞅了半晌,竟沒認出此事何人。
門口小廝見了,忙上前來牽馬,有幾個侍衛怕有不妥,也都靠過來圍護。
趙黼下馬問道:“這是誰?杵在這兒是做什麼?”
小廝們道:“這人來了一個時辰了,趕他不走,說是跟世子認得的……”還沒說完,那人聽了動靜,便一抬斗笠,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趙黼對上此人jīng光內斂的雙眸,酒意頓時退了三分。
原來這會兒站在趙黼跟前兒的,竟是先前跟他在恆王府jiāo手過的雷揚,也正是前世傷了他的人。
然而確切說來,此刻的雷揚才似是前世傷他那“匪首雷揚”。
濃眉銳眼,宛若岩石般的冷峻下頜,雖一身布衣,卻有凜然的氣度。
又瘦削jīng練許多,跟先前在恆王府相見時候那一把亂蓬蓬連鬢胡、略有些憨豪之態的模樣大相逕庭,簡直如換了個人似的。
趙黼上下一打量:“你來這兒做什麼?”
雷揚右手縮在袖子裡,微微垂落,可見仍是廢的,只左手抱著一柄長長之物,外頭用布包了起來,卻是一把劍無疑。
雷揚道:“世子曾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侍。”
趙黼嗤地一笑:“你是來投我?可是六爺身邊兒不要廢物。”
雷揚並不惱,只淡淡道:“是不是廢物,世子試過便知。”
趙黼眯起雙眸,眼底卻透過一絲銳色:“哦?”才說一聲,一抬手,竟把旁邊一名侍衛的腰刀抽了出來,一刀劈向雷揚。
這一刀毫無預兆,似雷霆萬鈞,眾小廝侍衛嚇得色變,紛紛後退不迭。
雷揚亦閃身後退,只與此同時,那劍當空而起,外面包著的布跟劍鞘跌落塵埃。
雷揚舉手一抄,竟是用左手持劍,劍氣如虹,擋住了趙黼的攻勢。
趙黼一笑:“好!”腳下連環步再上,竟是步步緊bī,雷揚雖然後退,但手上劍招卻行雲流水般,甚至比先前跟趙黼過招之時,更多了無限刁鑽凌厲!
趙黼只顧一味緊bī,雷揚步步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身後已經到了牆壁之時,雷揚大喝一聲:“世子留神!”手腕輕輕一抖,仍是反手劍的招數,輕靈如蛇,竟從趙黼的劍風中劈破出來,只聽“鏗”地聲響,劍碰刀,趙黼虎口一麻,手中腰刀應聲飛了出去!而雷揚劍鋒不停,直取他的頸間!
世子府的侍衛小廝們嚇得大叫,想搶救卻已經來不及了,趙黼卻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有一絲笑意。
生死一線之時,雷揚堪堪停手,劍尖嗡嗡然,微微顫動似靈蛇吐信,卻半寸也不再往前。
趙黼看著雷揚,撫掌大笑:“好一個反手劍雷揚,當真jīng彩。”
此刻的雷揚,才是趙黼所認識的“反手劍匪首雷揚”,不僅是反手劍,而且用的是左手。
前世趙黼因跟他jiāo手吃了大虧,自然不曾忘懷雷揚這個名字,但是在恆王府跟他相遇之時,一來雷揚的面貌身姿渾然不同,二來他是右手持劍,jiāo手劍風跟他所熟悉的更是不同。
趙黼一開始也有些疑心,便只是小心試探,可一個人的劍風絕不會差這許多,更何況前世差點致他死地的那人明明右手殘疾。
因此才懈怠下來,被雲鬟出聲才醒悟。
趙黼這些所知所察,原本是無誤的,他只忘了有一點:人是會變的,且有時候還是巨變。
前世雷揚因不會做人,被恆王府同僚設計陷害,殘了右手,因要復仇,最後苦心孤詣練成了左手劍,又淪落成匪首。
對趙黼來說,他先入為主的所知所感,便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但對雲鬟來說,她並未跟雷揚jiāo手,更不懂什麼劍風劍招,左手右手,只記得“雷揚”這個名字,她並沒有趙黼跟雷揚jiāo手的經驗,不認得雷揚的臉,便自然不會被那些經驗心得、所知所感所迷惑,只記得名字,反而是最簡單明了的。
雷揚收劍,趙黼問道:“你因何這會兒才來找我?”
雷揚這才垂眸,沉聲道:“我母親去世了,多謝世子給的銀兩,讓我母親在最後這段日子裡並未委屈,後事也已妥善安置。”
趙黼點了點頭,雷揚道:“請世子容我留在身邊兒,報效犬馬之勞。”
趙黼抬手在他肩頭一拍,笑道:“有你這樣的高手在身邊,是我的榮幸。”
雷揚目光中湧出感激之色,垂首道:“多謝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