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換成平時,自然沒事,反正寅吃卯糧都習慣了,若是朝廷有人下來查,他們提前就會得到消息,補齊也就罷了,可誰曾想今年竟碰上了旱災。
其實去年河南便旱了一次,只是情況不嚴重,也沒到朝廷派人下來賑災的地步。本想著今年會是個風調雨順的年成,誰曾想又旱了。
災情嚴重後,朝廷下命放糧賑災,地方上命令倒是收到了,卻沒幾個地方能拿出糧食賑災。
對著朝廷說是賑了,可惜糧食不夠,其實私底下根本沒放糧。有的即使放了,數量也極少,這也是這次災民會有如此之多,甚至鬧到京師重地的主要原因。
地方的常平倉且就不提,廣濟倉首先就跑不掉,不過災情嚴重也不是沒好處,這麼混亂的局面,怎麼放糧放了多少糧,還不是下面這些官員說了算。
可這些人萬萬沒想到,欽差怎麼就突然殺到了廣濟倉。
明明他們收到的消息是,這大隊人馬還在其他府縣。
就不提北直隸的那些地方官了,他們看待欽差宛如看到瘟神。可河南當地的地方官看見薛庭儴,卻像看到了財神爺爺。
劫大戶好啊,把大戶都劫了,賑災事情一罷,他們也能渾水摸魚做個糊塗帳。
萬萬沒想到人家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呢。
也因此才會有魏大勇臨危受命,行那暗夜殺人之事。
……
魏大勇在錦衣衛的手段下,將一切事情抖了個乾乾淨淨。
陶黑牛恨得是咬牙切齒,連素來沉穩從容的韋雲傑,也是眼中冷芒頻頻閃爍,唯獨薛庭儴一點也不驚奇。
在那夢裡,作為一眾貪官污吏的最上層人物,薛庭儴雖是不貪,但並不代表他不知道下面人貪。
他們怎麼貪,用什麼手段貪,他都是心知肚明,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想做人上人,其下必然有各式各樣的附庸之輩,這些人有好有壞,可對上位者來說沒什麼區別,水至清則無魚。
再說了,時下大抵也沒有官員不貪,端看貪多貪少。
魏大勇上面那個人就是布政使司參議武胥,也是河南督糧道總糧官。
至於其上還有沒有人與之沆瀣一氣,抑或是同流合污,連魏大勇也說不清楚。他的官銜太低,根本不知道上面的事情。
東方已露出魚肚白,竟是天快亮了,可事情儼然沒有過去。
*
徹夜未眠的不光薛庭儴等人,還有參議武胥。
就在魏大勇行事之時,他的府中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難掩焦躁,卻又故作輕鬆,一直到已至深夜,都有些熬不下去了,這些人才各自歸家,只有武胥還繼續守著。
眼見東方微白,武胥有些忍不住了,找來心腹隨從前去廣濟倉問話。而與此同時,大量災民漸漸往開封府城靠近。
「大家都再堅持堅持,欽差大人已經去給我們找糧了,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能有飯吃了。」
「馬上就到了開封,欽差大人就在開封。」
開封近郊,一隊隊一群群的災民,宛如潮水一般,緩緩前進。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巡撫衙門,乃至都指揮使司,都設在開封府,這批災民靠近自然被其內的官員獲知,引來陣陣震動。
「去,讓人攔住這些人。」巡撫衙門裡,匯聚一堂,布政使姜志毅氣急敗壞道。
「大人,這麼多人讓誰去?」
姜志毅看向都指揮使衛義濤,衛義濤沒接茬。
「衛指揮使。」
衛義濤站了起來,道:「你們繼續,本官指揮所里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衛指揮使!」
「行了,他即不願蹚這趟渾水,你何必強人所難。」按察使呂延壽道。
「不過是一群災民,先讓下面衙役去攔著,犯不著動用衛所的人,現在最重要就是廣濟倉那邊的情形到底如何了。」
「我這就再派人前去詢問。」
……
廣濟倉內,招兒連夜趕至,氣兒都來不起喘一口,就帶著身邊兩個丫鬟忙上了。
如今她身邊的丫鬟個個會盤帳,這是最基礎的必備。
不光是她和兩個丫鬟,還有薛庭儴。
四人搭著手,將廣濟倉近幾年的帳目盤了一下。
不得不說這些官員們,論貪墨,個個都是一把好手,可惜做帳的功夫不成,帳目做得是錯漏百出。大抵也是不怕人查,抑或是圖省事,很多帳目不清。
為此,幾人只能往前追溯,才能大致算出廣濟倉一年到底能收入多少糧,又往出放出了多少糧,還有這次又賑了多少糧。
另一頭,開封府的官兵已經攔住了那些災民,可惜事情完全脫出他們的控制。
「為什麼不讓我們去,欽差大人就在前頭。」一個高大魁梧的莊稼漢,扯著脖子喊道。
「就是。」
「欽差大人說了,他先行一步籌糧,我們後腳就到。你們這些人知不知道欽差大人是幹什麼的,欽差大人就是陛下派來救助我們這些老百姓,我們一路跟著欽差大人從京里回來。欽差大人說了,朝廷會有糧食發下,足夠我們把這個災年渡過去,不讓一個人餓死,你憑什麼不讓我們過去。」
「是不是他們害了欽差大人?這些貪官污吏恨毒了薛大人,他們關著城門不讓我們入城,朝廷發下的糧食被他們層層扒皮。欽差大人去要糧,他們都不願給,肯定是他們把薛大人怎麼了,所以才不讓我們過去。」
災民們群情激奮。
這麼多人激動起來,可不是個小場面,衙役們不過只來了幾十人,哪裡能他們的對手,只能一步步往後退去。
「你們想幹什麼?你們這些人是想反了?」帶頭的衙役抽住腰間的刀,恐嚇道。
「你別拿反不反來壓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欽差大人說了,我皇陛下雖身處宮中,但心繫百民,所以才會派來欽差查民情、聽民意、解民憂,你他娘算個鳥蛋,來跟我們說反不反?你能代表欽差,能代表官府,代表陛下? 」
帶頭的衙役被堵得面色頓變,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斥道:「你們、你們這群刁民!」
「咱們別跟他們廢話,肯定是這些貪官污吏為難了薛大人,陛下好不容易派個好官來,可不能讓他們這群人給害了。咱們去找他們要人!」
「對,找他們去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