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花盆底子踩著地磚的聲音鏗鏘有力,溫貴妃一步步走進來,剛才呼啦啦跟出去的人都不知在哪兒,此刻跟在她身邊的,只有冬雲一人,冬雲越前拿下覺禪氏手裡的紙片,裡頭殘存著幾條藏紅花蕊,那一盅人參烏雞湯已經被浸潤的藏紅花染紅,冬雲的臉色很難看,陰沉沉地對溫貴妃道:「娘娘猜得不錯,可見上次的藏紅花也是覺禪貴人放的。」
溫貴妃哼笑一聲,慢悠悠走過來,面前的雞湯已經變了樣,嫣紅如血色,無端端透出幾分猙獰恐怖,可她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冬雲和覺禪氏都是一驚,貴妃則皺眉說:「他們可是蠢透了,這麼難吃的東西放在臘八粥里,就沒有一個人吃出來?烏雅嵐瑛真是蠢婦,就是這樣的女人,也配給我們家生孩子?」
覺禪氏緊緊蹙眉,也不管此刻自己是死是活,竟先問道:「福晉小產的事,真的是娘娘您……」
可不等她把話問完,但見一整盅雞湯朝覺禪氏飛過來,雞湯灑了她滿頭滿面,湯盅也直接砸在她額頭上,她吃痛朝後跌下去,溫貴妃緊跟著撲過來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我知道你聰明,可你知不知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那晚你做什麼還要跑去十阿哥屋子裡,那些藏紅花細細小小的粘在你衣服,轉身又粘在十阿哥的床上,嚇得奶娘以為是吸血蟲,可把我樂壞了。果然是我的兒子,知道哭著招我過去抓住你的把柄。告訴我,是誰叫你這麼做的,是不是烏雅嵐琪,是不是?你不說,我就掐死你!」
「娘娘,不能掐死貴人,您冷靜一下。」冬雲跑上來拉開她家主子,真要是殺了人,這事兒更說不清楚,現在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覺禪貴人關起來,其他的事要從長計議。
可是溫貴妃才站起來,轉身就把桌上盆盆碟碟都掀下來,瓷器砸在覺禪氏的身上,油膩的湯汁菜餚也潑得她渾身都是,溫貴妃瘋了似的斥罵:「我對你多好啊,你竟然背叛我,連你都背叛我,你明明說過不會背叛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你信不信我把你和納蘭容若的事抖出來,讓他死都不能安生,要被開棺掘墓挫骨揚灰。」
覺禪氏身上被砸傷了,額頭上也破皮有血流下,聽見溫貴妃這一句,心裡真真一片寒涼,當初她被欲望蒙了心,才會覺得貴妃是真心幫她,貴妃做出一副尊重他們之間感情的虔誠,實則一直以來都不過是想利用她。更覺得這是在施捨她,所以她必須為此做出報答,一輩子為她出謀劃策,去爭取那些根本不該屬於她的東西。
「沒有我,你早就死了,你的良心呢?」貴妃一聲斥罵,揚手又把桌上的碗朝覺禪氏砸過來,她偏頭躲過了這一下,看著瓷器在地上碎裂,心裡僅存的一點感激也消失了,抬手抹去流在眼睛上的血,冷聲道:「臣妾當初來咸福宮,是皇上的旨意,與娘娘毫無關係,娘娘對臣妾並沒什麼救命之恩,而臣妾的良心,也不會為殺人子嗣的人存在。」
正如覺禪氏所說,當年皇帝看出惠妃想多養幾個孩子的野心,未免她橫生枝節,才主動提出把覺禪氏從單獨的院落挪去咸福宮,本意是將這個孩子交給溫貴妃撫養,之後的事雖然都和預想得不同,但覺禪氏會來咸福宮,真的和溫貴妃本身毫無關係。可人家卻始終以恩人自居,要求覺禪氏對她言聽計從,一眨眼已是這麼多年,到今天這扭曲的關係終於破裂。
溫貴妃自己,早就把當年的事忘記了,她只記得自己如何成全覺禪氏,如何把外頭納蘭容若的事點點滴滴告訴她,連同她曾經發瘋把覺禪氏母子趕出去的事也忘記了,她眼裡只看到烏雅嵐琪對她的無情,只看到覺禪氏對她的背叛,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對她不公平,她這一輩子,就沒有一件事能夠隨了自己的心愿,無論她怎麼努力也得不到想要的,無論她如何做好,也沒有人正眼看她。
盛怒的女人,豈能再聽這樣的話,溫貴妃臉上愈發猙獰,俯身湊到覺禪氏面前,揚手揮過一巴掌打在她的臉上,纖長的護甲在她下巴劃出一道血口子,又抓起覺禪氏的領子說:「誰也不讓我做好人,那我只有作惡了,作惡你們才會惦記起來還有我這個人,是不是?我會好好照顧你,讓你好好活著,看我怎麼收拾了她妹妹,再收拾她。」
「把她關起來,把香荷她們也關起來,若有人敢漏出去一個字,我要他的命。」溫貴妃冷臉吩咐冬雲,「你有法子管住那些宮女太監,你自己掂量一下,這件事若做不好,會有什麼結果。」
是冬雲親手往臘八粥里放的藏紅花,藏紅花煮透消失前火紅的場景至今在她眼前,總覺得那是血一樣的顏色,總覺得那就是福晉流產時的血,溫貴妃這一句說得她心驚肉跳,她已經沒法兒脫身了。
膳廳的遍地狼藉很快就有人來清掃收拾,不知情的宮女太監們也都習慣了溫貴妃動不動摔摔打打的脾氣,至於覺禪貴人被關起來,不在乎的人只以為是她不舒服在屋子裡不出門,乍一眼看,咸福宮和以往也沒什麼差別。
但是覺禪氏身上多處被砸傷,額頭和下巴的傷痕若不及時處理,就會留下一輩子的疤痕,她那張美艷無雙的臉也就毀了。若是被關在自己的殿閣還好,可溫貴妃是讓冬雲把她鎖在堆放咸福宮器皿的屋子裡,這裡除了冷冰冰的器皿擺設什麼東西都沒有,更沒有炭爐沒有地龍,她身上只一件單衣,正月里天寒地凍的氣候,長久下去,她的性命恐怕也會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