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感嘆了一回似這等天潢貴胄,如此qíng深義重的實在少見。牡丹卻在一旁想起前世的事qíng來,那個時候爸爸與媽媽總愛互相開玩笑,問對方,若是一方死了一方會怎麼辦?多久嫁娶新人?爸爸總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不娶!我就為你守身如玉一輩子!在我心裡,就沒人能比得上孩子她媽。”
媽媽明明知道不太可能,卻還是非常非常喜歡這樣的回答,邊甜蜜的笑,邊怪爸爸說假話。
爸爸又說:“那我先死了你怎麼辦?”
媽媽就會非常生氣地擰起眉毛,惡言相向:“要死你就早點死!別拖到後面我老了沒人要才死!你死了才好,讓人享受你的房,讓人享受你的車,讓人叫你老婆做老婆,讓人叫你女兒做女兒!”
爸爸深知媽媽的秉xing,曉得這恰恰就是捨不得他的表現,總是哈哈大笑:“為了不讓別人占我便宜,那我還是不要死了。”
後來卻是媽媽早早就去了,爸爸剛過一年就重新娶了其他人,那個人果然住著爸爸和媽媽的房子,開著爸爸和媽媽一起買的車,叫媽媽的老公做老公,除了她不肯叫那人做媽媽以外,其他的都被媽媽當時的話應驗了。
雖然她為爸爸這麼快就重新娶了旁人而非常不舒服,但她還是冷靜地接受了事實。畢竟媽媽去世的時候,爸爸真的是非常傷心,茶飯不思,很長一段時間都蔫巴巴的,遇到那位之後才又重新jīng神起來。不論怎樣,畢竟是她的爸爸,他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的人生,她沒有自私到要爸爸孤老悲傷一輩子才滿意。她安慰自己說,已經沒了媽媽,爸爸能過得好總比不好的好,媽媽是她一個人的媽媽,她牢牢記著就好。
待到她來這裡以後,她就淡了對爸爸的怨,萬分慶幸爸爸身邊還有那個人,不然中年喪妻喪女,又獨自一人的爸爸就太可憐了。這樣想來,爸爸能這麼快恢復過來,對於活著的人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幸事?媽媽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希望爸爸能過得好。
但她常常會想,這世上,誰又真的離不開誰?那種非卿不可的感qíng,不是沒有,也固然感人,但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罷?寧王這樣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重新娶妻的。就算是他果真忘不了秦妃,皇家也不會容許寧王妃之位空虛,年深日久,再想起那個神色柔和的美麗女子來時,他又還記得多少?面目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模糊的罷。
少女懷chūn的英娘榮娘俱都覺得寧王真是太痴qíng了,雖然不敢明說,但言下之意都是希望自己的未來夫君就是這樣深qíng款款的人。牡丹認真地道:“其實,不管遇到什麼事,多為活著的人著想,才是最妥當,最明智的。”
英娘和榮娘有些發愣,不太明白牡丹的意思。李滿娘與岑夫人卻是非常喜歡牡丹這句話,岑夫人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欣慰地笑道:“這話極對。你們都要記住,活著的人才最重要。人活著,不是單為了自己。”
何志忠、大郎等人大步走進來,只聽到了後面這句話,笑道:“這話說得對,但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事兒來?”
眾人少不得七嘴八舌地將事qíng經過說了一遍給他們聽,何志忠嘆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去做罷。”才叫人擺上晚飯,外面又來了人,這回卻是崔夫人從王府回來,繞道來接李滿娘歸家。
何家人熱qíng地接了崔夫人進屋,岑夫人關懷地問道:“可吃飯了?”
崔夫人熱得滿頭大汗,卻不忙先回答,接過牡丹遞上的茶湯先喝了個gāngān淨淨,才嘆道:“吃什麼,連坐處都沒有。又熱又累又渴又餓,旁人弔唁之後便能回家,我卻不能的。”
岑夫人趕緊命人給她布置了碗筷,拉她在自己和李滿娘之間坐下吃飯,道:“這種事qíng是沒法兒躲的,誰叫表哥做著王府長史呢。表嫂都這樣累,表哥只怕更累吧?聽說去弔唁的人很多?”
崔夫人眉頭深皺:“可不是麼?他就一直站在那日頭下面,不住地迎來送往,片刻不得休息,偏今日這鬼天氣又熱又悶,一絲兒風都沒有,我真怕他一個支持不住就中了暑。最要命的是,寧王殿下竟然病倒了。他簡直顧哪頭都不是。”
寧王病倒的消息遠比寧王妃薨了的消息更讓李家人擔憂,畢竟,他們的一切都押在寧王身上。何志忠善解人意地道:“不用太擔心,寧王這是憂思過度,他平時身體康健,人也年輕,又有宮中御醫調治,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過些日子自然會好。”
崔夫人嘆道:“願佛祖保佑他。”
吃完飯,崔夫人和李滿娘要走,牡丹與岑夫人、薛氏送她二人出去,崔夫人親熱地伸手拉住牡丹,仿佛完全忘了寧王府的糟心事,不住口地誇讚牡丹好。牡丹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一味只是微笑。
崔夫人說著說著,竟然就轉到了牡丹的婚配問題上去:“這女人最美好的就是這幾年的光yīn,還是應該把丹娘的婚事當作一等一的大事來抓緊辦才是,細細的挑,細細的選,時間充足方才不會誤了大事。”
岑夫人心頭一跳,只當是崔夫人又知曉了昨日李荇在法壽寺見了牡丹的事,這是藉機來斷禍根,來作防備的,心中便有些著惱。當下皮笑ròu不笑地道:“表嫂說得極是,丹娘的婚事我一直記在心中呢,她前回吃了苦頭,這次我怎麼也不會再給她找個那樣的人家!但凡有一絲嫌她不好的,就定然不會讓她去受那委屈!”
那樣的人家,和劉家相同的人家不就是官宦人家麼?但凡有一絲嫌她不好的,不就是說自己家麼?崔夫人雖然心知肚明岑夫人這話是專門針對自己的,卻也怕岑夫人因此果然著了惱,以後再不好見面,忙假作沒聽出來岑夫人的意思,裝糊塗:“是呀,是呀,丹娘這樣的人兒,我見猶憐,是要好好挑一個。”想心不定,又回頭看著牡丹:“丹娘,你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一直就把你當女兒一樣的看待……”
崔夫人還未說完,就被李滿娘狠狠拉了一把,示意她趕緊閉嘴走人。崔夫人滿嘴苦澀,她也不願意這樣,但看了今日寧王府的事,她無論如何也要防患於未然。
牡丹假作不懂她什麼意思,落落大方地朝她行了個禮:“謝表舅母關心,丹娘心裡一直都記著你們的qíng,從來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