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八面玲瓏。
但是,很顯然,涼生這次鐵了心讓老陳擺明立場,所以他一笑,說,我關心的是我妹妹。說完,他眉眼淡淡,看了老陳一眼,又轉回頭望著窗外,不看老陳。
半晌,他說,語調很清閒,卻意味深長——陳叔,我從十九歲開始,一切仰仗你來照顧,身前身後。就連學做生意,都是你帶我入門,在外祖父那裡,元老級別的人那麼多,兩位表兄,也是各有親厚之人,你是老陳也無話可說,而在我這裡,你就是我之外的天,誰都該尊一聲陳叔,並不過分。
他是在對老陳示好?卻是恩威並用的模樣。
他是再告訴老陳,若你肯是我的心腹,你便是二爺,而在程老爺,程家兩兄弟那裡,你就是再拼命,也不過是永遠無法入流的人。
涼生的話,讓老陳愣了一下,他深知這個沉默的男子心思如海,深不可測,可是當這片海湧起làng花撲向自己時,他居然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冒著冷汗,尷尬地一句,先……
涼生抱著手,看著老陳,目光里滿是笑容,聲音卻有些冷,說,當然,這個尊稱,你可以選擇不要,就像你可以選擇,依然把我這裡的一舉一動都事無巨細地上報給老爺子一樣……包括,我今天喊你來跟你說了什麼要你幫我查程天佑的事qíng。
老陳整個人一哆嗦,他沒有想到,涼生會用這種方式跟他攤牌,告訴他,其實這些年來,他做的事qíng,自己都清楚。但他又不得不連忙堆笑,說,先生,你言重了。那也是老爺子的一點關心……
說到這裡,老陳自知妄圖圓滑此刻在涼生這裡站不住腳的,所以,他連忙表明了立場,說道,先生,我發誓!從今天開始,什麼事qíng,出了先生的口,入了老陳的耳朵,就爛在老陳心裡!否則,我就擔不起先生如此厚待。
涼生此時面色意外地平靜,並無驚喜。
他看著老陳,口氣淡淡,說,怎麼選擇是你的事。不過,如果我這裡的事qíng,若還有傳回外祖父那裡的,那麼,陳叔,我就真的把你送回外祖父身邊。
是了,誰都不想自己那麼透明地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之下,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外祖父。他隱忍了五年,終於開始緩緩爆發。
老陳連忙點頭,應和。雖然面上微笑,但看得出,他眼神里的惶恐。
他幾乎是慌亂著,離開了涼生的房子。
我不是老陳,沒混過大家族恩怨,我都能猜測得出涼生話中玄機。
他就是在簡單直接地告訴老陳,你別無選擇——老爺子那裡日薄西山,舊勢力盤根錯節;大少爺和二少爺那裡,經營多年,嚴密的等級關係網早已建立,你混不成心腹;而只有我這裡,可以念在五年qíng分,既往不咎。
所以,除了gāngān淨淨做我的心腹,你就別妄想左右逢源。
我悄然躲在角落裡,望著落地玻璃窗前,那個眉眼微微冷冽的男子。這是我素來沒有見過的他。這一刻,我突然聽到了時光飛逝的聲響。
朝是青絲暮成雪。
五年歲月,改變了太多;或者說,他並沒在時光之下改變,只是每個人,都有他不同的面,而展示給你的,又是哪一面。
一個男人,他不能將自己的溫qíng深qíng展示給下屬;就如同他不能將自己的鐵腕專斷,展示給親人一樣。
他不再是那個校園裡的白衣少年,也不是那個素日裡溫文善良的男子,而是一個生活在大家族罅隙里的男子,看似生活優渥卻不得不心思深沉處處謹慎。
眼前的他,克制而冷漠,讓我突然想起,那次程家聚會後,他在暗夜中qiáng拉我入車廂,qiáng吻我的那一幕……那時的他,只因不能與我相認,只為否定掉自己是涼生、bī我死心。卻不得不做出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的事——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吧,其實,我們並無血緣關係啊。
如此,當初的那一吻,他心裡該有多涼?
生生克制之下的冷酷無qíng,如同困境裡的shòu。
一如今日。
此時此刻。
我悄然坐回了房間,想起那暗夜中的吻,想起這次大火,他不顧一切地衝進來抱我離開……無來由地心跳得厲害,發了很長時間呆。
涼生推門而入的時候,我方才驚醒,看了看身上的睡袍,連忙拉起被子,鑽到裡面。
他表qíng安靜恬淡,像一幅氤氳著霧氣的水墨,清俊溫柔溢滿畫卷,就好像剛才門外,那個眉眼冷漠,聲音冷冽的男人不是他。
他見我醒來,一愣,微微一笑,醒了?
我點點頭,只喊了一聲,哥。竟然一時找不到話說——我一想起薇安發的那條悲催的簡訊,就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也鑽到被子裡。
涼生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給我端來一杯水,輕輕地說了一句,來,喝點水。便安靜地站在我眼前。
我小口小口地喝水,眼睛四處亂瞟。
我內心糾結著,到底要不要跟涼生解釋一下那個簡訊其實和我無關。突然,我想起了薇安她們,還有柯小柔,要是燒死了,我這輩子就賠不清了。
因為心急,我張口說話時,一口氣上來,水噴了一chuáng。
涼生見我這般,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眉頭一動,說,有話,慢些說。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手指纖長,試圖幫我擦拭嘴巴。可是,手伸到半空中,停了下來。
他遲疑地笑了笑,說,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