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里母女倆說話,李嬤嬤識趣地請走了侍侯的婢女們。守在門口放哨。西移的陽光從大門照進來,滿室金暉。
季英英咬著嘴唇,鼓足了勇氣:“他信任我。”
趙修緣一表人材,斯文有禮,才華出眾,織錦大戶的未來家主……季氏想出了數種理由,萬沒想到季英英的理由會是這個。
“娘。哥哥虛歲比我大兩歲。我記得他是七歲進的染坊。那會兒我已經五歲了。你不帶我去,我蹲在染坊門口哭。後來哥哥心疼我,給我弄了點染料,我染了一塊手帕,還盼著你誇我。結果你罵了哥哥。還罰了李嬤嬤,說她沒看好我。”
“我知道呢,季家有秘方,傳子不傳女。我真沒覬覦過咱家的秘方。我就是喜歡染東西。喜歡調出不同的染料,染出五彩的顏色。你不許,我也不敢提。你知道了,就會罰。上次你氣得差點把湘兒賣了。”
“就算是哥哥,也不敢明著鼓勵我學染技。只有趙二郎。他從來都贊我眼光好,會配色。總會誇我有天份。他痴迷織錦,我喜歡染技。和他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他每次家裡考評,要織錦。都會畫了畫稿和我討論配什麼色的絲。每次他都信任我,得了他祖父的誇獎,他很開心。我也開心。那是我配的絲,我也不求得到趙老太爺的誇獎,我就是喜歡這種被人肯定的感覺。”
“娘,他信任我啊。我在他面前,一點顧忌都沒有。我喜歡染技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他還會幫我想套染的方子。我知道自己xing子急,但他都會讓著我。我和他在一起,覺得好快活。”
女兒把趙修緣當成了知己。季氏震驚了。是她把女兒推到趙修緣身邊的嗎?
“英英,你喜歡他嗎?娘的意思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如果換個人像趙二郎那樣欣賞你,也鼓勵支持你學染技,你會不會也喜歡和那個人在一起?”季氏都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她真是擔心。擔心季英英並不懂得,喜歡一個男人和喜歡一個知己的區別。
季英英的臉紅得更厲害,半晌才嚅囁道:“我就不想和朱二郎說那些……”
季氏鬆了口氣。女兒是真心喜歡趙修緣的。她忍不住又提醒季英英:“如果趙二郎哪天轉了xing子,不讓著你呢?”
季英英翹著嘴哼哼:“他敢?揍不死他!”
季氏一巴掌拍她背上,斥道:“趙二郎讓著你,你就蹬鼻子上臉了。趙二郎也許會是趙家下任家主。不會是粑耳朵。”
“小事讓著我,大事我也沒gān涉過他。”季英英嘀咕了句。讓她因為趙申氏放棄趙修緣,她做不到。她也gān脆,“娘,要不我問他去。趙太太為難我,他能不能護著我。他若不能……我就想辦法讓趙太太不為難我。”
探明了女兒的心思,季氏暗暗嘆了口氣,話峰一轉問起她今天的去向:“在外逛了一整天,跑哪去了?”
“哦,我買涼粉了。晚飯加道菜吧。”季英英叫綾兒把涼粉送去廚房,想了想,湊得她的耳朵低聲告訴她,“娘,我想出了一種新的絲線配色。織出來會比趙家送來的樣錦美。可是今天把趙太太氣走了。我不知道還要不要告訴趙家。”
氣走了趙申氏,馬上就趕著去告訴趙家她想出了新的配色。怎麼看怎麼覺得季家沒有骨氣。
“會有多美?”季氏有點好奇。
季英英滿臉放光:“如果評判公允,趙家一定能奪回錦王。”
季氏倒吸口涼氣:“你又不懂織錦。”
季英英搖了搖頭:“我是不懂得織。但是錦,是用絲織出來的。不同的色彩,不同的圖案能織出不同的錦。我能染出新的絲線,就一定能織出與眾不同的錦。”
“染出新的絲線?”
女兒在染絲上的天份有這麼高嗎?沒人教她,她也能琢磨出新的染絲技藝。季氏震驚不己。
“娘再想想。這事誰也別說,你哥也別說。”季氏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真的能幫趙家奪回錦王。英英嫁到趙家,也有了底氣。但是別人不會相信是季英英琢磨出來的染絲技藝。會認為自己為了富貴,將季家秘方傳給了女兒。季家的名聲就壞了。大郎如何立足?他即將娶妻,張家又會怎麼想?
★、第27章錦帕
趙申氏回家,先是被丈夫盤問一番。她心氣不平,嘴裡自然沒有好話:“也不曉得二郎看上她什麼了!那火爆脾氣喲,倒像是她要做我婆婆似的……”
“說什麼混話!”
趙稟松喝斥了聲,目光隨即往外面一掃,見屋裡屋外侍後的只有幾個心腹,語氣才緩得一緩,“兩家結親不是結仇,季氏小戶人家,怎會對你無禮?”
趙申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婆婆是丈夫的親媽。她又不蠢,當家主母的威望一是靠丈夫,二是靠兒子撐起來的。兩條腿架著自己走路,才有這樣的威風與體面。她站在內宅發號施令,唯一得罪不得撐著自己的兩條腿。
她朝自己的奶娘使了個眼色,瞅著她帶著人出去,掩了房門,這才放軟了腰段,從椅子上滑下跪倒,掏出手帕往臉上一蒙,小聲哭了起來:“妾不該對婆婆不敬……實在是氣得恨了。”
幾十年結髮夫妻,趙家的當家主母,在自己面前說跪就跪,趙稟松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母親已經過世十幾年了,尊敬歸尊敬,還不至於讓他任由妻子跪著認錯。他最擔心的是趙申氏的這番言語傳到一直不太安份的兄弟們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