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成意興索然,吩咐道:「不趕你走,起來罷。」
張慕這次不再違拗了,說起來就起來。
李慶成面無表情道:「賞你了。」繼而按著金羽嘩啦一下,推到案沿。
張慕看了一眼,緩緩搖頭,李慶成喝道:「收著!」
張慕一怔,繼而躬身收了。
「都到西院去,每人二十鞭,以後照舊。」李慶成道:「都給記得了,沒有下一次。」
兵士們如釋重負,謝恩離去,張慕站了一會,回過神來,也朝西院去了,唐鴻再望向李慶成的目光里充滿了難言的神色。
李慶成哂道:「我很可怕是不?」說著隨手翻書。
「不。」方青余笑道:「你很聰明,又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孫岩還落得個兩頭不是人。太也淒涼。」
李慶成莞爾道:「唐鴻,你若不從今日起禁了軍中此風,不定哪天夜裡,你喝的酒里就有迷藥,睡的枕內就有見血封喉的毒針,外敵易御,內賊難防。這天底下,沒有打不通的關卡,區別只在於遞來的銀錢,夠不夠買到你的忠心。」
唐鴻道:「但張慕他的忠心……」
李慶成道:「他不會叛我,禮也是私誼,這層我心裡明白,但他收得禮,其餘人收不得,豈不有失偏頗?這頓鞭子,就算他被孫岩連累的罷。」
夜間,宅內較之楓城住所已好了太多,李慶成自葭城醒來,輾轉奔波這半年間,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張慕依舊是抱著被子進來,於外間屏風後鋪了床躺下。
李慶成正要睡著,張慕忽然一動,手肘碰到屏風,李慶成便醒了。
少頃昏昏沉沉睡去,又一聲輕響,李慶成蹙眉睜眼,睡意全消。
數息後,張慕又動了動。
李慶成起身道:「你做什麼?睡不安穩就換個房去。」
張慕踉蹌坐起,糾結背後滿是皮開肉綻的鞭痕,李慶成明白了,張慕背上鞭傷沉痛,醒時雖能忍住,入睡後卻被疼得在夢中不自覺地抽搐。
「我……」
「你趴著睡。」李慶成道。
張慕點了點頭,卻不躺下,李慶成身著單衣入內,張慕方趴在榻上。
片刻後李慶成又轉了出來,說:「你生我氣不?」
張慕忙起身,卻被李慶成按住。
「不。」張慕生硬地說。
李慶成手指觸上張慕背脊,二十鞭抽下去,抽得皮肉翻出,雖上了藥粉,卻依舊泛紅。
李慶成把被褥朝下拉,露出張慕健腰,張慕又不自然地動了動。
「你去睡。」張慕忽然道。
李慶成道:「我看看你的傷。」說著把被褥朝下褪時,發現張慕竟是未著片縷,男人身軀健壯,袒著大腿。
李慶成臉上微紅,觸到張慕腰間時有種異樣的情感,旋將被褥拉開,鑽進張慕被窩裡。
「你……你……」張慕手足無措。
「我我我。」李慶成笑了起來:「你躺著,我想和你說說話兒,我榻上冷。」
張慕道:「我生火盆。」
李慶成道:「不了,你榻上暖和。」
張慕道:「你睡裡頭。」
李慶成:「我睡外頭就行了。」
張慕堅持道:「你睡裡面。」
「真囉嗦,你不是啞巴麼?該吭聲的時候不吭聲,這會兒怎這麼多話?」李慶成先前睡到一半被驚醒,此刻下床時的燥熱未消,出了點汗,又小心睡到里榻挨屏風那處。
李慶成躺著,張慕趴著。
李慶成側過頭,與張慕對視,忽然就明白為什麼張慕堅持讓他睡裡面了。
因為張慕趴著時,帶著燙痕的側臉恰好貼著枕頭,李慶成看不見。
「說什麼。」張慕漠然問。
李慶成道:「沒……沒想說什麼,我怎也口拙了。」他轉過身,注視張慕的唇,說:「慕哥,你抱我一會兒罷。那天從楓山下來,都多久沒抱過我了,我心裡不踏實。」
張慕沉默了許久,而後道:「我不敢抱你。」
李慶成沒有作聲。
片刻後張慕側過身,將被褥給李慶成掖好,抬起一臂讓他枕著。
「嗯……」李慶成閉上雙眼,嘴角微翹:「就是這樣。」
張慕吁了口滾燙的氣,小心翼翼,將身著單衣短褲的李慶成摟在懷裡。
「慕哥。」李慶成喃喃道:「我累得很,前頭的路就像一團霧。」
張慕沒有回答,把李慶成又摟緊了些,兩人緊緊抵在一起。
李慶成閉著眼,低聲道:「孫家、西川參知、州吏……得怎麼整?該拉攏誰都不知道,情報有限得很……」
李慶成說著說著便睡了。
夜半,張慕輕手輕腳起身,於椅上隨手一扯,扯來一襲寬布,隨手圍在腰間,跪在案前提筆蘸墨,寫了封信,再閃身出門。
雪已停,冬夜裡,池畔結了一層冰。
「唐鴻。」張慕穿過迴廊,聲音響起。
唐鴻驚醒,披了外袍出來,見張慕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趿著木屐,腰間圍著一襲寬布,赤著上身站在門外。
張慕:「派個人,去葭城跑一趟。」
唐鴻茫然接過信:「找誰?」
張慕:「上頭有名字,四更出城,辛苦你了。」
唐鴻聽到這句,仿佛不認識地打量張慕,張慕神色釋然,唐鴻道:「得了什麼好消息?」
張慕擺手,轉身離去,唐鴻打著呵欠前去交付手下。
木屐聲響低沉,張慕乃是內家功法高手,行走時步伐聲被刻意壓住,並不響亮。然而回到主房外時,卻見方青余身穿寬袍,袍袂飄飄,反手攏上房門出來。
張慕停步。
方青余離開之處正是李慶成的房間,出房時衣領散亂,臉色緋紅。
「你……」張慕五指作鷹鉤,全身肌肉蓄勁,似乎想把方青余立斃掌下。
「噓。」方青余眼中蘊著笑意,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別給吵醒了。」說畢好整似遐離去。
張慕轉身進房,見李慶成被子半蓋半搭,睡得甚熟,短短片刻間料想方青余也做不出什麼來,多半只是進來替他蓋被子,便不再多想,輕輕翻上榻時,李慶成又呼吸粗重了些。
李慶成翻了個身,張慕便定定看著,只見熟睡太子唇色泛紅,呼吸急促,一見便知睡夢中被吻過。只是日間疲憊,卻不就醒。
張慕幾次欲起身,想過對房去揍方青餘一頓,卻又怕驚醒了李慶成,正轉念間輾轉,李慶成卻側過身,靠著張慕,輕輕喘息,低低說了句什麼,抬手便抱著張慕。
張慕睜著眼,剎那臉紅到脖頸,李慶成整個人纏了過來。
張慕低頭要讓李慶成端正,不料李慶成溫暖的唇卻挨了上來。
那一下張慕便全身僵了,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李慶成出氣溫暖,半睡半醒間問了句:「慕哥?」
張慕忙把李慶成扳開些許,讓他枕著自己手臂,含糊應聲。
「慕哥……」李慶成聲音小了些,伏在張慕身前,蹭了蹭他的脖頸,張慕身上的氣味溫暖好聞,李慶成恨不得更緊地摟住他,張慕心內狂跳,面紅耳赤,過得片刻,李慶成方再次安靜下來。
又過一會,張慕不自然地屈膝頂起被褥,抓著先前圍於腰際的麻布,隨手胡亂抹了抹。
方才李慶成一陣廝磨,竟是夢中情酣,更引得張慕也難耐了起來。
張慕疲憊地虛出了口氣,把麻布團成一團,輕輕放在榻下,呆呆看著天花板出神,懷中李慶成蜷著,枕在張慕肩前,緊抱著他的腰,看那模樣,似是一輩子不放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