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被她逼视得头皮发炸,霎时间脑中空白一片,运转不得。
所以,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
我该说该处罚,还是不该处罚?
婉儿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被许许多多的棉花团塞住了,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只是一个逼近的眼神,而已,就让她承受了这般的压力!
太太可怕了!
已经被妖魔化的武皇后,则根本不管婉儿怕不怕、怯不怯,她像是突然寻到了一只可以逗弄的猫咪。
逗这只猫咪,可比对着那些或者只会奴颜婢膝、唯唯诺诺的奴才,或者只知道絮絮叨叨些不知所云的狗屁大道理,还自诩为诤臣的老头子们,有趣多了!
武皇后于是又飘悠悠地开口:本宫猜,你是想让本宫处置上人吧?可是这很难啊!
婉儿听她说很难,暗自松了一口气。
婉儿就知道,她不会动薛婕妤的。
可是,武皇后接下来的话,登时让婉儿僵愣在了原地:照你说的,上人和郭安勾结,本宫只处置了上人,你的郭师傅可怎么办呢?本宫只能把他也处置了啊!
婉儿到底还是阅历浅显,因为武皇后的话,立刻就陷入了保郭师傅还是保薛婕妤?要怎么办才能把他们两个的命都保住?的纠结之中。
见她脸色苍白,一双大眼中透出了茫然无措,武皇后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了。
薛婕妤看不下去了:皇后娘娘何必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武皇后哈了一声:上人觉得这丫头还是个孩子?这些话是个孩子家能说得出的吗?就算是当年
她蓦地噤声。
薛婕妤徐徐转向她,意味深长道:当年如何?
婉儿也诧异地抬头。
当年呵!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瞬间从失态中回复过来的武皇后,重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薛婕妤默然。
武皇后瞥了一眼婉儿的脸,马上转回了目光,很快她又笑呵呵地向薛婕妤道:这份厚礼,上人不收吗?还是上人觉得,这礼太薄了些?
薛婕妤挑了挑眉毛,显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一册佛经而已,难为郭安想着倒也没什么新鲜的。薛婕妤垂下眼睛道。
那若是,有些新鲜的呢?武皇后不肯罢休。
一把老骨头,黄土埋了大半截的人,能有什么新鲜的?薛婕妤冷淡道。
那可未必!武皇后不认同道。
她极力坚持,薛婕妤拗不过,便索性再不开口了。
上官婉儿?武皇后转向婉儿。
婉儿紧张地看着她:奴婢在。
你想救你的郭师傅吗?武皇后直言道。
婉儿太阳穴一跳:什么意思?
她的双眼微微张大,似乎像是更茫然了些。
武皇后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在衣侧动了动,心生一股子想要触一触那纯墨色的瞳孔的冲动。
她想到某年狩猎的时候,从她的弓箭下逃走的小鹿:那只小鹿的眼睛,当时也是这么诧异地张大,纯黑的,带着惶惑与茫然。
只不过,那只小鹿,最终还是逃走了。
她怎么就让它逃走了呢?
武皇后的双眸眯了眯,这使得她的眼中瞬间迸出一种危险的锐芒。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武皇后道。
一个机会?
婉儿的呼吸一窒,直觉这个所谓的机会,恐怕并不全然是好事。
六年前,你央求本宫允你入宫学的时候说过什么?武皇后道。
其实这个答案,婉儿早在被她在来静安宫的半路上遇到的时候,就曾说过。
当时,武皇后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
婉儿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某种可能,她做了个艰难的吞咽的动作: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
奴婢当时说,若在宫学中学无所成,甘愿领罚。婉儿郑重道。
说出口的一瞬,婉儿觉得自己俨然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那么现在,本宫就要看看,该不该罚你!武皇后凛然道。
说罢,唤赵应道:给她预备砑花纸,还有笔墨诸物,带她去东厢的静室。
她似是对静安宫中的环境,极其熟悉。
赵应忙应诺,上前来催促婉儿:姑娘,这边请吧!
婉儿看了看赵应,又抬头去武皇后:天后娘娘想让奴婢写什么?
武皇后浅淡一笑:你不是聪明吗?若猜得对,还可以减一等罚。
婉儿嘴角抽了抽:谁说的,她就肯定会挨罚?
天后娘娘是想让奴婢抄写这册《阿弥陀经》吗?婉儿问道。
她说着,不禁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薛婕妤。
大唐多有誊写《阿弥陀经》以为长辈祝寿的俗例,这是要让她
武皇后根本不肯给她一个答案,催促道:快去快去!抄错一个字,罪加一等!
婉儿一哆嗦:一个字都不许抄错?那么那么长的佛经?
不想抄,此刻后悔还来得及。武皇后笑道。
婉儿后悔得来吗?
她要是敢后悔,信不信前途更加不可预料?
事到如今,婉儿也只能拼上一拼了。
奴婢谨领懿旨!婉儿庄肃道。
说罢,起身,随着赵应而去。
眼看着婉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脚步声渐渐地都听不到了,周遭重又回复了静谧,武皇后含笑转向薛婕妤:上人可真沉得住气。
薛婕妤抬眸看看她:怕是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武皇后并不认同:资质绝佳,若是心性足够沉稳,上人不动心吗?
动心?薛婕妤冷笑一声,再培养一个人,再由着皇后娘娘操控吗?
武皇后脸色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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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你们仿佛在逗我?
第20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婉儿住笔。
她垂眸看着身前桌上已经布着满满当当的小楷字迹的砑花纸,神情有些恍惚
这些字,都是她刚刚写就的!
她已经有多久,不曾一气写过这么多字了?
练习书法啊,上辈子的事了。
婉儿陡生一股子沧海桑田之感。
将笔搁下,她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自己抄写的《阿弥陀经》。
初起笔时,笔力明显不足,好几个字写得像是手在颤。不过写着写着,就渐入佳境了。
婉儿回想自己抄经初时心绪被周遭环境所牵动,总不免分心去关注耳边的任何一点动静,心里更缠绕着若是写错了一个字,武皇后会不会当真重罚我之类的事,在这样的情绪之下,能一字不错地抄下来,堪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