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曾經獨攬朝政、隻手遮天的人物,十三歲繼位的少年天子被他壓制著,做了十年的傀儡。
十年間他把持朝政,黨同伐異,戰功赫赫的國舅他說殺就殺,行事之狠辣無情,總叫民間百姓將他傳說成妖魔鬼怪一般的人物。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物,再次現身時,身邊沒有一個護衛,身上沒有一兩銀錢,就只穿著一件單薄粗糙的白衫,如尋常人一樣出現在那秋色戚戚的湖畔。
韓修被抓時沒有逃避,沒有反抗,面對刀槍如林的御林軍,他甚至頷首致意,說了聲有勞,從容坦蕩的君子風華,與傳聞中,那禍亂朝綱的佞臣形象格格不入。
除了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還有一身桀驁孤高的清冷氣質,已經沒有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那般淡泊出塵,要不是他自己承認,御林軍的統領都不敢確定,他抓的真是傳說中的韓修韓太傅。
被押解入宮後,韓修便被吊在了為他量身打造的刑架上。
天子讓他在殿外淋了一夜的雨,不聞不問,直到天亮,才慢條斯理地出來,要跟太傅算算新仇舊恨。
如今太傅那一身單薄的長衫早已濕透,裹著寒氣貼在身上,更將那單薄的腰身襯得纖細脆弱,似乎輕輕一折就要斷了。
「太傅醒了?」
天子坐在囚著昔日恩師的刑架前,身子斜斜倚靠著扶手,英俊的面上,眉梢上揚,眼尾彎彎,帶著溫和淺笑,是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如朝陽。
李恤依然喚韓修太傅,似乎仍如過去那般敬他重他。
他沒有穿袍,還穿著當年太傅為他挑選的常服。
一切仿佛未曾變過,眼前是他仰望依仗的太傅,而他,還是當年天真無邪的少年。
只是可惜,現實終究容不下仿佛,昨日師徒情深如父子,今日留下的,只有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怨怒。
「太傅說話呀,這麼久沒見我了,您不想念我嗎?」
李恤臉上綻開燦然的微笑,眸光純真,一如當年會趴在韓修膝頭撒嬌的天真孩童。
聽到他清朗呼喚的聲音,韓修有些渙散的眸子才緩緩凝聚起光,抬頭,看向眼前已經從雛鳥歷練成雄鷹的俊朗人影。
於是他蒼白嘴角提起個微不可察的欣慰笑意,張開口,發出喑啞微弱的一聲。
「恤兒。」
久違的親暱稱呼,讓李恤臉上的笑容加深,隨即站起身,快步走向韓修,像是過去無數次小別之後,急不可耐地想衝上去抱住太傅的腰,親昵地蹭一蹭,敘一敘這積攢多日的想念。
然後李恤猛然給了韓修一拳,狠狠地擂進腹部,像是要將那瘦削的腰身打折一樣狠毒。
韓修被打的悶哼一聲,單薄的身子輕顫,頭上的鎖鏈嘩啦作響,整個人忍不住想要蜷縮起來。
但是李恤已經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強迫他抬起頭,微笑著柔聲問:「太傅,你痛嗎?」
韓修蒼白的嘴角緩緩淌出血,看著打了他還溫柔微笑的李恤,閉上眼,如嘆氣一樣輕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