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的是真哭。
一個人情緒作假太久,便容易陷入感情表達的困境。人在遇到事情的時候會有正常的喜怒嗔痴,但當你經年累月的表情和反應都是先精心計算好了才被刻意表演出來的時候,你就很難再放任自己的反射弧去完成它最原本的天然聯結。
這使得我在遭受委屈時,總是鼻子先一酸,然後本能地控制住,腦子裡習慣性地開始飛速打起算盤:現在我該哭嗎?這件事是不是太小了?如果我現在哭了,對方就會習慣我哭,那麼到大事上我再哭的話,就沒那麼有威懾力了。如此思來想去之後,一開始的那種情緒衝動早已被拋之腦後,再哭也不是真正地哭,而是盤算好了「此時哭對自己有用」之後才硬擠出來的眼淚。在這方面我仍然嫉妒李菲菲,這麼多年來都是的。
過了約莫五分鐘,她終於停止了哭泣。我壓下心中的不耐,又問了一遍發生了什麼,希望她能趕緊說完,我好繼續去寫我的故事。李菲菲哭得聲音有些沙啞,清了清嗓子,說:「他好幾天沒回家了。」
不會是死了吧?我的心裡咯噔一聲,早知道就該強硬一點,把錢一筆全要過來的。
「你們有通電話嗎,微信呢?」
「他一直說在忙,要過幾天才回來……發給你了,你看看。」
李菲菲發來了他們的聊天界面截圖。我一眼又看見了她給他標的那個扎眼的備註:「我家先生」,每次瞥到我都要泛起一陣噁心,這次也不例外。我忍下胃裡湧起的酸水,只見李菲菲給夏浚譯發了好多條微信,問他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回家?他只是簡單地回覆:「出差」或者「在忙」。
夏浚譯這是怎麼了?這麼多年來他對李菲菲的態度永遠是寵溺的,就算外面的鶯鶯燕燕從未斷過,他也一直把李菲菲保護得很好。他從來不捨得讓她掉一滴眼淚,她的任何要求他都會即刻便滿足。怎麼現下會對她突然如此冷淡?我不明所以。
難道是在外面遇到真愛了?
我很難把「夏浚譯」和「真愛」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就算聯繫,腦海里也只能浮現出李菲菲的臉。我一直認為,夏浚譯把全部的作為人的良知和感情都奉獻給了李菲菲,對於旁人,他只有欺侮和掠奪,霸占和控制。從高一暑假髮現他在外面有那麼多女人開始,我便時不時會在半夜起來拿他的手機看看。窺視他秘密的時候,我有一種病態的滿足感,好似他在明處我在暗處,我占了上風。我就這麼悄悄地看著,一直看到後來他換了蘋果手機,上了密碼鎖。
在多年的追蹤觀察中,我了解他在外面的女人一直變個不停,就連我曾經認為特殊的和他大玩另類遊戲的那位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很快就被疊代了。女人換來換去,他對她們的態度卻都是始終如一的——敷衍、不耐煩、冷淡,和李菲菲發來的這張截圖裡面一模一樣。
我讓李菲菲先冷靜一會兒,去做個臉什麼的,我會幫她聯繫夏浚譯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李菲菲哭哭啼啼地說她現在哪有心情去做臉,我只是一句「如果爸爸回家了你就頂著一張哭花了的臉見他呀」就把她打發走了。她像小女孩的一大好處就是很好糊弄,我三言兩語就能將她矇騙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