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前舅舅在電話里說他在東街吃飯,秦淮大概能猜出是在哪家飯店——畢竟東街大點兒的飯館統共也就那麼幾家,就算不曉得具體的位置,也非常好找。
騎車到達東街之後,秦淮便放緩了速度。他記得舅舅只要在東街組局,最常去的那家就叫做什麼「桐鄉人家」……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
他留心著馬路兩邊各種店鋪里傳出來的嘈雜吵鬧聲,很快就找到了目標。
「趙總!趙總!招待不周,招待不周!還請您見諒哈……」
秦淮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身著細條紋藍襯衫的男人,模樣普通,也不似大部分中年男人那般大腹便便,反而看著有些瘦巴巴的,後背微微佝僂著,一身的疲態——秦淮大老遠便認出來了,這是他的舅舅,徐華。
徐華不知道喝了多少,腳步都十分輕飄,兩條腿各走各的,嘴上卻還在說著那些好聽的場面話,仿佛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一般,咬字清晰,一句都沒磕巴。秦淮在路邊等了片刻,待那「趙總」被送走了,他這才騎車上前去。
"舅舅。"
秦淮開口喊人,過了半晌,徐華才轉過頭來。
這位中年人伸著脖子眯著眼睛湊到秦淮臉前面,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端詳了好半天,這才伸出手「啪」地一下拍在秦淮的後背上,高聲道:「哎!小伙!你長得好像我外甥啊!」
秦淮差些被徐華這一巴掌拍吐血,他嗆咳幾聲,掛著滿臉的黑線,無奈回答:「我就是你外甥……」
徐華本就耳背,喝了酒就更聽不清了。他完全無視了秦淮的話,仍舊自言自語道:「我外甥,我外甥啊……應該跟你差不多大!」
秦淮嘆了一口氣,順著他的話哄道:「對對……」
「哎,哎……」徐華身形搖搖晃晃,秦淮伸手扶住他,就聽徐華又道,「你知道嗎?我外甥可厲害了!」
秦淮繼續點頭,不過哄徐華的語氣倒是比先前要鮮活許多:「這個我同意。」
「我外甥,我外甥啊……」
徐華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了。他的眉心擰出深深的川字紋,頭微微仰著,閉上眼好像在回想什麼,卻又一時半刻想不起來。不知過去多久,徐華睜開眼,眼眶紅紅的,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水光。
他說:「他過得太苦了。」
秦淮一怔,沒能接上話來。
一滴水突然落在他的臉頰上。
下雨了。
秦淮抿唇,一言不發地將自行車停到屋檐下,又走回來,把徐華拉了過去。
這家飯館的大玻璃窗外沿是一條木製的坐檯,秦淮找了塊乾淨點的位置,摁著徐懷的肩膀,讓他坐了下來。
榆海縣的十月份,總是喜歡下幾場猝不及防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