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刻,吴善琏彻底绝了更进一步的心思。
他年纪也不小了。待陈琦退了,他也该退了。
两位阁老表面上都是高高兴兴地告退离开,谢茂继续歪在榻上看奏折,宫人回报说太后銮驾抵京,谢茂即刻吩咐去宫门迎接。正要起驾时,枢机处又来了牌子,衣飞石果然从枢机处想办法进宫来了。
谢茂也不知道是犯了哪门子脾气,神色淡淡地吩咐赵从贵:你走一趟,告诉侯爷先回长公主府候着,下午就有旨意。
牌子递到枢机处,定襄侯显然已经在宫门前等候传见了。皇帝居然不许他进宫,打发他回去?
赵从贵一早就觉得皇帝反常,这会儿觉得皇帝更不正常了。
领命之后,赵从贵去枢机处问明白衣飞石在哪个门候见,又急急忙忙地赶了去。
衣飞石正在门前和几个守门的羽林卫聊天,见赵从贵亲自出来还挺意外,笑道:公公怎么亲自来了?说着就要进门。
哪晓得赵从贵满脸堆笑地一揖到地,恰好挡住了他进门的方向。
好叫侯爷知道,奴婢奉陛下口谕
衣飞石很意外。
他脸上掩不住的惊讶,退后一步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跪下,磕头道:臣恭聆圣谕。
赵从贵道:陛下口谕,你走一趟,告诉侯爷先回长公主府候着,下午就有旨意。钦此。
臣遵旨。
衣飞石磕头谢恩爬起来,还有点回不过神,他这是被皇帝拒之门外了?
赵公公。衣飞石不是不会套关系,从前衣尚予回京办钱粮军资,他就经常跟着回来跟各部各衙门的二世祖厮混扯关系,这会儿很熟练地把赵从贵拉到一边,顺手就把一个锦绣荷包塞进赵从贵袖口。
和旁人行贿时谄媚急切不同,他塞荷包的动作就跟理襟甩袖没什么两样,理直气壮又优雅好看。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给赵从贵塞东西了。从信王府开始,他就开始塞了。
所不同的是,在信王府他给的都是银票,随着皇帝登基,且对他展露出越来越露骨的看重宠爱,他给赵从贵的东西就从银票变成了各种奇珍古玩。
他家是真不缺钱,随手从身上摘个玉佩扳指扇坠,不是价值连城就是各有来历。
如今家中衣琉璃新丧,他见皇帝虽不敢服丧却也穿得十分素净,身上没什么东西好扯,这才重新塞银票。
赵从贵哎了一声,没有拒绝衣飞石的打赏。像他这样的皇帝心腹,哪里就缺钱了?旁人想送且送不进来。只有衣飞石这样被皇帝看重的贵人,赏下来的东西他不能拒绝给脸不要脸,这不是得罪人么?
当然,衣飞石赏的都是好东西,所以,赵从贵心里还是很喜欢这位年纪轻轻就极会做人的定襄侯。
不用衣飞石打赏,他也准备向衣飞石透风:自昨儿侯爷出宫,陛下一宿没阖眼。早上用过膳,又忙着看折子,接见大臣,一刻不得闲。这不是太后回銮么?陛下去贞顺门接驾,只怕又是大半天歇不下来。
衣飞石忙作揖道谢:多谢公公。
赵从贵也不知道皇帝和定襄侯之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可皇帝在定襄侯离宫时骤然消失的笑容,可知此事必然与定襄侯有关。别的事他不能说太多,点到即止,施礼道:奴婢告退。
衣飞石躬身相谢。
回长公主府的途中,衣飞石一直都在琢磨:皇帝究竟为什么生气了?
他将昨夜自己离开前后的细节都回想了一遍,并未察觉出哪里不妥。
皇帝对他一贯宠爱,若说不乐意叫他半夜离宫,那不是还亲自送他到太极殿门前,叮嘱常清平仔细护送他么?也没看出皇帝有哪一点儿不高兴啊。
何况,依衣飞石这些年待在谢茂身边的见识,他觉得皇帝也不是个能憋气忍耐的脾性。
谁让皇帝不高兴,那一位正经不要体面尊贵,当场就敢下杀手。若真的不想他走,就说要服侍不许走,他难道走得了?
衣飞石想了许久都不得其所,回府先去衣琉璃灵前烧香,看着妹子的灵位,也就没心思多想了。
反正皇帝说下午就有旨意,且看看是什么旨意吧?
午时刚过,黎王谢范就亲自带着圣旨来了,随行的还有太极殿殿前掌事太监赵从贵,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晏奉文。这架势看着就不得了,长公主府中门大开,排开香案,除了抱病不起的梨馥长公主马氏,衣家上下全都在堂下接旨。
这是一道追赠衣琉璃为忠烈郡主的圣旨,表彰她揭发资敌大案的义行。
黎王亲自宣旨,赵从贵来送皇帝的赏赐,礼部来的晏郎中除了来送衣琉璃的新册文之外,还要负责升级衣琉璃的丧仪从前衣琉璃有个县主的头衔,然而,她已出嫁,就是裴家妇,跑回长公主府摆灵堂是违礼,礼部没法来管她的丧礼。
现在皇帝不止追赠了衣琉璃郡主身份,还直接判她与裴露生义绝。所以,她在长公主府设灵祭奠就符合礼法了,礼部当然得立马上门照章办理。
除了封赠身份之外,朝廷还要在长公主府门楼外为衣琉璃立一道牌坊,永昭忠烈。
衣尚予领旨谢恩。
衣飞石跪在一旁磕头,没憋住眼泪,簌簌落在青石之上。
他是想过要让衣琉璃的死因大白于天下,他是想让衣琉璃被丹青所眷,史笔所顾,可是,他也很清楚,这件事很难办得到。因为衣琉璃是裴露生的妻子。以妻告夫,先天就背负了一层重罪。且衣琉璃是事未成身先死她的死牵扯出来了资敌叛国案,可这个案子并不是她亲自举报到衙门。她的功劳又弱了一层。
他甚至都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衣琉璃一句。他是觉得妹子正直无比,可是,外人看来,皇帝看来,衣琉璃又做了什么呢?她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是没做成就死了啊这个案子,若不是她嫁给裴露生,给了裴露生衣家女婿的身份,本来也不可能发生。
他一个字都没有哀求皇帝,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心迹,皇帝就把追赠的圣旨发下来了。
如此迅速,如此果决。
只怕是大理寺的杀妻案结案折子都没上,皇帝追封衣琉璃、给衣琉璃立牌坊的旨意就先下来了。
为什么?
死后哀荣。
让衣琉璃用裴家罪妇的身份凄凄凉凉地在娘家停灵送葬,还是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这女子义行忠烈,功赠郡主,用礼部官员操持着风光大葬?
等不及大理寺慢慢结案了,所以皇帝先下旨封赠,为的就是衣琉璃的身后之事。
送走黎王之后,衣飞石又招待好礼部的晏郎中,着家人陪着礼部来人重新布置衣琉璃的灵堂,忙到天色渐暗,他才发现赵从贵居然还在等着。
怎么不来报?
衣飞石真生气了,他府上服侍的小厮不甚机灵是真的,亲卫怎么也这么不着调?
曲昭苦笑指了指天,道:不许报。
这动作把衣飞石惊住了,顾不上清问亲卫,忙上前给赵从贵施礼:公公,是我怠慢了。
赵从贵笑眯眯地将东侧厢房的门推开,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显然里边的人已经待了许久,整个屋子都已经被火盆烧得极其暖和。一个身穿天青色圆领锦袍的少年负手站于墙边,正在观摩墙上所悬的一幅前朝书圣顾衍之的真迹。正是谢茂。
谢茂此来没有穿御常服,身上的袍子与寻常世家子弟一般无二,且素净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