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亦不再慈悲。
於是天地之道泣血寫符,匯聚山川清氣,殺盡世間魍魎。
柴屏死了,方芙蘭了卻生念,陵王業已血債血償,程昶安靜地注視著崖下的霧氣,正欲後退,不知怎麼,心上像是被鼓槌重重一擂,百骸瞬間被抽去力氣,他跌跪在地,喉間一股腥甜湧上來,當即嗆出一口鮮血。
宿台將程昶扶住:「殿下,您沒事吧?」
程昶搖了搖頭,想要答他,可這回的感覺跟過往數回都不大一樣,最疼的不是心,而是肺腑,仿佛溺水之人墮入深湖,四肢被水草縛住,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不遠處,殿前司的兵馬已經到了,宣稚遠遠瞧見陵王墮崖,吩咐禁衛去崖下尋人,隨後上前來問:「世子殿下可是受了傷?末將這就去為殿下請隨行太醫。」
身上的痛楚緩和了些,程昶聽了宣稚的話,朝他身後一看,原來昭元帝帶著宗室們與勤王大軍已陸續到了,雲浠、雲洛、田澤等人也在其中。
程昶搖了搖頭:「不必。」艱難地站起身,由宿台摻著,步上前,跟御輦上的昭元帝拜過。
持續一日一夜的兵亂終於過去,叛軍聚十萬之眾,舉旗氣勢洶洶,最後卻以潰逃潦草收尾。
但一個王朝屹立百年,總是歷經滄桑的,這樣的風波每隔十數年便上演一出,經年之後,大概連宮變都算不上,頂多配稱一場笑談罷了。
是以宗親大臣們在一夜亂象後只覺得疲憊,左右皇權沒有變更,便不多計較是誰野心勃勃禍亂朝綱了。
昭元帝一直守在崖邊,這個饒是一副病軀依舊挺拔的皇帝在看到兒子落崖後,仿佛一瞬蒼老,雙鬢剎那染霜,背脊也佝僂起來。
所幸崖下很快有人找到陵王的屍身,蓋上白布抬了上來。
宣稚步上前,掀開白布看了一眼,怔了怔,隨後重新掩上,與昭元帝回道:「陛下,三殿下他……已經薨隕了。」
昭元帝聽了這話只是沉默,須臾,他繞開宣稚,竟是想親自看陵王一眼。
宣稚不由攔道:「陛下,三殿下當真已經薨了,陛下便是看了,亦不過徒增愁悲,愁悲傷身,陛下當保重龍體才是。」
何況那麼高的斷崖摔下去,渾身骨骼寸裂,除了依稀可辨模樣的眉眼,躺在木板上的不過一攤血肉罷了。
鮮血滲落出來,順著木板一滴一滴往下淌。
昭元帝仍是一聲不吭地走上前,抬手掀開了白布。看到陵王的一瞬,他竟不可抑制地顫了顫。
這個他虧欠最多的第三子,臨到終時才想要彌補的第三子,寧可粉身碎骨也沒有等他。
昭元帝定定地立著,良久,才緩緩將白布蓋上。
田澤上前將他扶住,關切地喚了聲:「父皇。」
所幸昭元帝天生一副鐵石心腸,在此人間大慟面前,竟也處變不驚,他稍緩心神,反倒拍了拍田澤的手,安慰著道:「朕沒事。」
眼下作亂的王墮崖,懷集、宣武等叛將也已伏誅,張岳被俘後,殿前司又從崖邊押回了驚惶無措的單文軒,想要將這些亂臣帶回金陵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