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兒往前走了一段路,才發現他竟沒跟上。
她幾步又回來了,疑惑問道:「你到底咋了,怎麼怪怪的?」
他憋著一口氣:「你可別忘了,你是有男人的人。」
招兒先是一愣,再是瞅著他笑了起來。卻是只笑不說話,那模樣讓薛庭儴又氣又惱。
不用想,她肯定是沒想啥好的。
見他氣得白皙的臉一片通紅,招兒忙道:「好啦,彆氣,我知道我是有男人的人。」
她話音裡帶著揶揄的味道,明知道她是哄自己的,他心裡還是突突地跳了好幾下。
有著夢裡的經驗,薛庭儴知道這不是鬧彆扭的時候,再說了旁邊還有個姜武虎視眈眈,他可不想再重複夢裡的那些經歷。
他忍不住重申了下:「我也是為你好,免得被村里人看見了說三道四的。」他眼睛沒有敢去看她,而是盯著一旁的地上,理直氣壯中又帶著幾分心虛。
見他像個大人似的交待自己,白皙的臉龐,還略帶稚氣的臉,不知怎麼招兒就想去揉他腦袋。
她也這麼幹了,同時道:「好好好,你說得都對,我都聽你的。」
他頓時更氣了,還有一陣無力感和氣餒感上了心頭。
她為什麼總拿自己當小孩子看待!
*
次日一大早,招兒和薛庭儴就出了門。
到的時候東籬居剛開門,薛庭儴去了昨天那間淨室繼續抄書,招兒卻去了鋪子後面的院子裡。
她和陳老闆商量了,借用這地方收拾衣裳。之前招兒看過那些衣裳,都是舊衣,既然想賺錢,東西賣相不好可不行,所以她今天來主要就是幹這活兒。
她將鋪子裡用來曬書的竹蓆借了,將那一大包衣裳都倒出來,先按男女式分類,又按質地、厚薄分了幾堆,然後才開始逐一檢查衣裳上是否有破的地方。
若是哪兒破了洞,她就用帶來的針線縫上。招兒的針線活兒還算不錯,繡花啥的不行,縫縫補補做件衣裳啥的沒問題。
她好不容易才清理了一堆,瞅著外面日頭正好,便去院中井裡打水。井上有轆轤,打水很方便,招兒打了一盆水,將衣裳泡在大木盆里,抹了皂角水搓洗著。
洗完漂洗乾淨,這時廚房裡的米湯也煮好了。
陳老闆他們雖不在鋪子裡做飯,可總要一個地方燒水煮茶什麼的,所以這鋪子裡也開了火,招兒就借了灶頭煮了一大鍋米湯。
她將熬好的米湯端出來,倒入木盆中,又往裡面添了一些水,微微有些燙手最是適宜。方將洗乾淨的衣裳都倒了進去,用一根棍子不停地攪拌著。
攪勻了,放置半盞茶的時間,將衣裳從木盆里拿起,重新打水漂洗一遍。
這就是所謂的漿洗衣裳,漿洗過的衣裳服貼筆挺,只要不褪色,看起來就像新的沒區別。有些講究的人家還會熨斗燙一下,不過礙於沒有那個條件,招兒並不打算這麼幹。
這期間陳老闆進來了一趟,見招兒忙得熱火朝天,指著這晾了一院子的各色衣裳笑道:「你這倒好,把我這裡當自家地方了,本來是風雅之地,如今讓你弄得倒像是漿洗房。」
時下有漿洗房這種地方,有些人家不想在家洗衣裳,就會將衣裳送去漿洗房裡洗。價錢不貴,還省時省力。
知道陳老闆這是與自己說笑,招兒也湊趣道:「經得陳叔這麼一說,倒是又給我開了竅,等哪天我沒生意做了,就去置辦個漿洗房,到時候陳叔把衣裳送來,我不收錢給你洗。」
「你這丫頭啊,真是個生意精。」陳老闆搖頭失笑,回前面去了。
薛庭儴抄書的屋子就在這院子裡,剛好那扇大窗正臨著院子,所以招兒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眼底。
平時都能心無旁騖,今兒倒好,他總是有意無意去看她。
看她來回在院子裡搗騰來搗騰去,看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氣盎然的臉,看她額頭上的汗珠,全然沒有抄書的心思,一上午才抄了兩頁不到。
陳老闆走進來看了看,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招兒:「攤上這樣一個女子,也算是你小子有福氣。」
薛庭儴沒有說話。
陳老闆又道:「對了,你學業到了哪一步?」
「四書都已學完,卻是只會讀,不會解。」
「只會讀不會解可不行,既已入大學,當開始學著明經。不過那種鄉野村塾,許多塾師自己都一知半解,也教不出什麼東西來。你無事時可多看看《四書章句》和《朱子集注》之類的書籍,雖也不能讓你完全明經,但多少是有些幫助的。最主要還是要找一所好學館,有好的先生為你指點迷津。」陳老闆指點道。
頓了一下,他又說:「我聽招兒說想送你去清河學館,與其花大價錢去那種地方,我倒是建議你不如去清遠學館。」
「清遠學館?」薛庭儴愣了一下道。
陳老闆以為他不知,或是也像那些俗人聽了什麼流言蜚語為假象所蒙蔽,道:「這清遠學館是湖陽鄉年代最為久遠的學館之一,曾也是享譽整個夏縣,當時咱們鄉里每年過縣試的有半數都是出自清遠學館,其中考中秀才的也不再少數。只是這幾年因那清河學館異軍奮起,顯得有些沒落罷了。」
陳老闆聲音低落,似是無限感嘆,忽而又轉為高昂,頗為激憤:「世人皆重名利,又易被假象所迷惑,殊不知是那清河學館是使了投機取巧之法。那館主高有志仗著和胡縣令是乾親,趨炎附勢於他,朝廷撥到縣中扶持當地社學、村學的銀兩俱都流入清河學館,兩人坑壑一氣,中飽私囊。
「而清遠學館的館主為人正直,不願與之為伍,再加上清遠學館本就對寒門子弟有頗多優待,無了這筆銀兩補貼,只能勉勵支撐。主持縣試的縣令都對清河學館另眼相看,連帶想入學的學童也都湧向那處。此消彼長,近些年清遠學館的名頭才漸漸衰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