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梁誦問道:「山上風光可好?」
唐慎想了想:「山高氣爽,今日正是萬里無雲。登頂後雖說瞧不見姑蘇府,倒是把沙洲縣瞧了個清楚,風景尚佳。」
「山頂可比山中,更見新氣象,可窺大觀?」
唐慎正要回答,忽然他一愣,直直地盯著梁誦。
「先生……帶小子出來,不是散心遊玩的?」
梁誦反問:「我何時說是散心遊玩的?」
唐慎自個兒先笑了起來,他道:「原是如此!先生讓小子抄書,是在考驗小子的書法功底,要小子寫一首小字館閣體。只是如今先生帶我來登山,我卻是不明白了。」
梁誦:「你後日就要縣考了,可忐忑害怕?」
「說不害怕是矇騙先生,但也不甚害怕。」
「你倒自大,卻也誠實。唐慎,你來姑蘇府已有半年,拜我為師,也有四月。這四個月中,你寫了二百多篇制藝,你可有什麼心得體會。」
唐慎仔細思索:「先生是覺得,我寫得不好?」
「不,你寫得很好。」
「先生?」
「你可知你的優點是什麼,你的缺點是什麼。」
唐慎不知所以。
梁誦:「你的缺點是,文筆平平,偶有平仄不齊這等小錯。但你的優點是奔放不拘!」
唐慎恍然大悟。
過去的四個月中,梁誦讓他寫了兩百多篇八股文。他教唐慎什麼是破題,什麼是中股。八股文有必須的格式,甚至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偶爾還會要求字句平仄。梁誦如同任何一個最嚴苛的老師,不許唐慎犯下任何錯誤。
但是他從未教過唐慎該如何去寫八股文!
他教的是格式,是字句工整,是八股必須要求的形式與模版。
可他從未糾正過唐慎的思想。
「慎兒,你破題時,屢有見地。你總是標新立異,如那句『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一般,你有自己的氣!你看得比很多人遠,比很多人寬廣,甚至比為師也更為自在博大。為師希望你謹記,天下萬山各有模樣,而你永遠不要拘泥於一座山。你要登頂,看其大觀。」
唐慎定定地看著梁誦,高聲道:「先生教誨之言,學生銘記在心。」
梁誦笑道:「回去吧。」
一路上,唐慎仔細想著梁誦的話,他忽然對後天的縣考更有自信了。
過去四個月中,梁誦對他寫的制藝、試帖詩,總是能挑出缺漏。然而如今他終於明白,老師所挑的缺漏從來不是說他寫的內容不好,而是他可以用更好的形式把他的思想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