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晝明轉過臉來,深深看了她一眼。
容因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眼神與方才截然不同。
幽暗深邃。
醉意似乎已去了大半。
「小月亮。」他又重複了遍,唇角突兀逸出一絲輕笑。
眼神變得恍惚而迷離,像墜入了一場悠長的幻夢。
「小月亮,就是小月亮。」
「不過她那時不喜歡我這樣叫,總是一本正經地讓人管她叫『祁姮』。」
容因驚異地望向他。
驟然想起燈火長燃的救苦殿中,那個被安放在角落中的牌位,上面刻著的名字是——
祁姮。
心底里籠罩的那團迷霧,突然被人豁開了個口子,只等撥雲見月。
不知是否是飲了酒的緣故,對上她那張淋過雨後略顯蒼白的小臉,祁晝明忽然想同她說些什麼。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輕,卻都砸進了人心底。
「那時我才從先生那裡得知『姮』之一字意為月中神女,將這個字在口中反覆念了念,覺得極美。可那時阿姮長得圓了些,肉乎乎的,像個白胖的酒釀圓子,我便故意使壞,管她叫『小月亮』。」
「那一陣子恰逢她有幸隨母親一同前去華陽長公主府赴宴,見了長公主。」
「那是一位奇女子,曾親自披甲上陣,浴血殺敵。阿姮一早便對其心生仰慕,回府後更是日日念叨著將來要做女將軍,於是她自然嫌棄『小月亮』這個名字太過柔和,沒有將軍氣勢,吵著嚷著不讓我叫。後來……」
他頓了頓,斂眸自嘲一笑:「後來便沒機會叫了。」
容因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勸慰。
她平日裡那些撒嬌賣乖的小手段,此刻都顯得那樣無用。
他低垂著頭,摩挲著手上的扳指,似是在自言自語:「五年,阿姮已經走了五年。」
這五年裡,每到這一日,他便無法安睡。
心臟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
他只能靠酒來勉強麻痹痛意。
否則,只怕他會忍不住殺人,
會不管不顧地衝去替她報仇。
漆黑的夜幕里,容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心口卻一陣陣的揪痛。
但「五年」這個敏感的數字,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猶豫良久,容因終究忍不住道:「那懿哥兒……」
祁晝明唇角掀起涼涼的弧度:「是,是阿姮的孩子。我並非他父親。」
他深深凝向她,似乎知道她會問些什麼:「至於江氏,她與江家一個侍衛情投意合,自知為父母宗族所不容,便求到我面前,我應允了。於是假意成婚,再讓她伺機假死,與那侍衛遠走高飛。」
令人難以置信的隱秘接二連三地被攤開在她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