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子閒抬頭看他。
此人還穿著白日的粗布麻衣,領口微散,頸部不知為何還帶了些紅痕,姿態卻十分自如隨意,仿佛只是晚間散步,偶遇鄰里熟人——而非位高權重的駐軍大帥。
賀子閒忽然想到了易太醫的回答。
「老朽聊過此毒解法的公子……的確是謝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那真是盛京城最好的一段日子。先鎮國長公主殿下體虛,我便常去定軍侯府問診。明燭……」老太醫忽然意識到自己感慨太多,失了言,忙改口道:「謝侯年少聰穎,對醫理頗有興趣,常與老夫探討。這毒的解法,便是那時聊的。」
賀子閒便問易太醫:「有沒有可能是謝侯又教了別人呢?」
易太醫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醫者理通,但下藥各有風格,老夫說不清旁的,只能告知大帥,手法肖似謝侯。」
肖似謝侯。
而趙潯身邊,只有這侍衛一人。
賀子閒看著眼前人,抬手示意棋盤,道:「下棋嗎?」
謝燃一笑,心想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不知哪來的刻板印象——長公主趙如意、趙潯,再算上賀子閒,這是他回來後第三個邀他下棋的人了。
他在賀子閒對面席地而坐,抬手捻了一枚黑子。
賀子閒目光在他手上微微一頓,便拿了白棋,然後率先在棋盤上落了一子。
落子時,這位賀公子忽然像是隨口說了句:「不嫌地上髒,弄污袍子了?」
謝燃正把黑棋落在他邊上,聞言毫不凝滯地回敬道:「賀帥不也能忍邊境苦寒,做官勞累?」
賀子閒動作一頓,深深看了他一眼。
謝燃笑了,落了一子,對著棋盤抬了抬下頜:「賀帥凝神,贏我可不容易。」
賀子閒低頭一看,上一回合尚且各有千秋、分局而治的黑白棋子忽然在對面人這一子之間,局勢驟然顛倒,自己的白棋隱有被圍攏之勢。
謝燃笑道:「剛才趁你走神布局,取巧而已,接下來咱們好好下棋。其他的,下完再說。」
賀子閒雖然年少便懶散,但這懶散底子裡其實是自信,他從小自負聰明,認為自己遛貓逗狗一樣學業名列前茅,他很少輸,自然也不習慣輸,少年同學裡唯一贏過他的人便成了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謝明燭。
但即使成了朋友,他也總惦記著把場子找回來,私下拜了幾名國手為師,跑到深山老林,一邊悠閒度日,縱情山水,一邊苦學棋藝,想找謝明燭對弈一鳴驚人。
可惜,等他回到盛京,一切都變了。
後來的幾年,他家族離亂,父親離世,母親重病,兄弟鬩牆。辦完葬禮後,他也懶得爭搶,又找了處山林隱居去了。
不過,賀子閒其實又見過謝燃幾次,謝燃看起來總是很累,案前壓著厚厚的卷牘,監國硃批透著浸滿血的戾氣。
那些年,謝侯行徑殺伐果斷,廟堂民間褒貶不一。但即使多年未見,賀子閒依舊自認了解謝燃。